公共道路竟然被划进景区，成为其“生意圈”？
近期，景区“圈路收费”乱象集中爆发。山东泰山投入2519万元架设135公里刀片铁丝网被批“圈山敛财”，官方随后公布方案，明确将铁丝网“分区域、分时段有序拆除或替代”；四川稻城亚丁将S462省道截断，游客需交120元观光车费才能进入，四川省随后成立省级调查指导组进行整治；湖北神农架在347国道设卡，过境车辆被迫绕行100多公里，景区随后公开致歉……尽管这些事件发生在不同省份，手法却高度一致，那就是把公共道路变成景区的收费闸口。
“圈路收费”，可能不是景区“太贪”这么简单。
景区承压
游客买单
长期以来，不少游客抱怨稻城亚丁的摆渡车太贵，从游客中心到核心景区，单程38公里、时长约50分钟，往返全程收费120元。不过，很少有人会问：为什么停车场不能建在景区门口？
北京交通大学现代旅游发展研究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张辉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给出了答案。部分山岳型景区受生态保护红线限制，核心区禁止大规模硬化建设，停车场和游客中心只能建在远处。摆渡车距离被拉长，并非景区有意刁难，而是客观条件所限。但这笔成本最终总要有人承担，要么景区承担，要么转嫁给游客。
实际上，类似的账本还有很多。有地方主管部门要求景区降低门票、扩大免票范围，以换取更大的旅游流量。同时，景区在安全防范、智慧化建设等方面的投入逐年增加。“这两股力量同时挤压着景区的利润空间。”张辉说。
清明上河园的招股书印证了这种压力。2023至2025年，这座年接待游客约960万人次的头部景区，毛利率从67.6%跌至51.8%，净利润从2.85亿元降至2.12亿元。同期雇员福利开支从7980万元增至1.41亿元。
“部分经济欠发达地区的5A级景区，本身就是地方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门票收入上缴财政后按比例返还，景区与地方财政之间存在利益关联。”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中国文化和旅游产业研究院教授吴丽云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分析称，当监管者和被监管者的利益深度绑定，单纯指责景区“想方设法收费”是“太贪”，并不能解决问题。
公路不是景区的“内部路”
今年5月，武汉市民朱先生驾车沿347国道行驶至神农顶景区大门时，被工作人员拦下。对方说，想过可以，买门票。朱先生反复解释自己只是借道，不游玩。但对方就是不放行。最终朱先生只能绕道100多公里到达目的地——原本两个多小时的路，走了4个半小时。
事实上，这条国道的建设和养护均由国家和省级财政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第九条写得很清楚：“禁止任何单位和个人在公路上非法设卡、收费、罚款和拦截车辆。”北京至普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李圣在接受中国城市报记者采访时说：“以景区管理之名限制国省道通行、迫使过境者购票或乘坐收费车辆，属于非法设卡、变相收费或违法拦截。《风景名胜区条例》只能规范景区内部管理，不能把公共道路变成景区专用通道。”
泰山景区还曾援引《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为铁丝网辩护。李圣认为，森林防火和游客安全确属法定职责，《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第三十四条规定可以设置防火设施。“但135公里刀片网是否必要、适当，还应经过规划、审批以及生态、安全论证。”李圣说，管理权的目的在于保护公共资源，经营权必须依法取得。
“山岳型景区、湖泊型景区的资源是‘老天爷、老祖宗留下的’，应是公共产品。现在一些景区把公共属性资源变成了企业属性资源，完全交给市场。”在张辉看来，公共品一旦完全市场化，企业为了平衡营收和成本，必然会走向过度商业化。
“圈路收费”
救不了“门票经济”单一模式
业内专家分析表示，景区“圈路收费”，本质上是“门票经济”的一种延伸。但实际上，“门票经济”在某种程度上，明显制约着景区的转型跃迁发展。
2002年杭州西湖拆掉围墙，130多处景点开始陆续取消门票。当年西湖损失约600万元门票收入，景区商业租金增值了700万元。到2024年，杭州旅游总收入从2002年的294亿元增长到3450.3亿元。这被业内视为“免一张门票，激活一座城”的典范。
此外，四川的“熊猫卡”让游客花几百元畅游多处景区，成渝文旅一卡通整合了62家景区；海南三亚多个国有景区已全面免费开放……摆脱门票依赖正在从个别案例变成行业趋势。
不过，并非所有景区都适合这条路。安徽黄山、四川九寨沟这类远离城市的山岳型景区，即便免了门票，游客也很难在周边产生大规模二次消费，当地的住宿餐饮配套本就有限，省下的几十块钱门票在当地花不出去。张辉表示，这类景区依然需要依靠门票收入维持运营，但可以转型为营地或基地，面向研学或技能性旅游。浙江、江苏等地已经在尝试通过场景化、功能化来改变景区形态。
细看近两年火起来的文旅目的地，山东淄博靠烧烤，甘肃天水靠麻辣烫，广东江门靠一部剧，上海黄河路靠一个故事……没有一个靠“圈地（路）收费”。吴丽云认为，转型最核心的是观念和机制问题，“再像过去那样‘圈起来’收门票，是逆时代潮流而行”。
李圣建议，国道、省道穿越景区时，过境通行权优先，景区门票与道路通行必须彻底分离；同时提高处罚标准，引入检察公益诉讼和跨部门巡查，让整改从“舆情驱动”转向“制度驱动”。
稻城亚丁的免票政策已于8月1日启动，泰山拆网还在推进中。一些景区“圈路收费”虽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行业经营理念、发展模式确实已经走到了不得不变的关口。
■中国城市报记者 张亚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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